对于逝者安葬的重视是人类社会自形成以来便已有且未曾断绝的情感,古人以繁复的礼制和葬俗给予逝者最大的尊重,表达着自身的悼念与追思,撰写、刻立墓志铭便是其中一种。
墓志铭是为放在墓里刻有逝者生平事迹的石刻,关于墓志铭的起源,众说纷纭,有言秦时刑徒的墓瓦文为最早的墓志,有言洛阳出土的东汉延平元年(106年)《武仲妻马姜墓记》为最早的石刻墓志铭,源起虽未定论,但至少在南北朝时期,墓志铭即已定型并流传开来。目前,考古所见的墓志铭以隋唐时期和明清时期最为丰富。而在繁昌,就曾发现有一块刻有千字铭文的墓志铭,记录着一位纵横明代政坛数十年的官员的往事。
1958年前后,繁昌县赤沙乡汪冲村的村民在开山造房之时,发现有一座石墓,墓葬规格较大,墓前建有人物、灵兽等石雕,然年代久远,保护意识不足,墓葬未能得到妥善保存。至1982年文物调查时,墓葬已遭损毁,但所幸留存有墓志铭两块,通过铭文的解读我们可以了解到这是记录着明官员吴琛及其妻章氏生平的墓志铭。
吴琛,明代太平府繁昌县人,字舆璧,号愚庵,祖籍歙县,父为聪,母为蒋氏。明宣德二年(1427年)生人,自幼聪慧好学,颖异磊落。正统五年(1440年),方年十四,补邑养生,成为生员。正统九年(1444年),以书经领应天乡荐试礼部,不利归。从主事乐安谢辅游学,日以充。
景泰二年(1451年)吴琛中进士,任云南道监察御史。监察御史为隋朝始设的官职,明朝洪武年间设都察院纳监察御史之位,正统四年(1439年)定监察御史分巡地方之责,宣德十年(1435年)地方定十三道,分置监察御史,云南道设有十一人。云南道监察御史即为都察院在云南道的主官,有“代天子巡狩”,监察一方的职责。
景泰六年(1455年)巡按四川;天顺五年(1461年)升迁大理寺丞;天顺六年(1462年),进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成化元年(1465年)返北京都察院,后赴淮南、扬州等地巡视灾荒。后因父母相继离世,丁忧累年。其后,吴琛奉旨巡抚湖广, 于任五年,颇有政绩。成化十年(1474年)吴琛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后承遭弹劾罢免的韩雍之职,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
成化十一年(1475年),吴琛卒于两广总督任上,是年五十有一,朝廷诏赐葬祭,次年葬于繁昌县汪冲。而后,朝廷以朱英在广东有威信,承吴琛之职,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
吴琛的一生是“敢于直言”的一生。《繁昌县志(道光版)》载有:“天顺丁丑英庙复辟,石亨专权自恣,琛与同官劾奏,忤旨谪迁安令”。是为天顺元年(1457年),英宗朱祁镇复位,石亨因迎驾有功继而恃宠专权,吴琛不畏强权与同僚上奏弹劾石亨,因而得罪被贬官至河北迁安。《明史·列传·卷五十二》亦有:“成化初,大臣会荐,擢湖广佥事。初有诏,荆、襄流民,许所在附籍。都御史项忠复遣还乡,督其急,多道死。褫悯之,陈牒巡抚吴琛请进止。琛以报忠,忠怒劾褫。”是为巡抚湖广期间,流民众多,总督项忠遣散流民还乡,因路程遥远途中多有伤亡,吴琛接尚褫陈牒,据实上报,项忠大怒。由此可见,吴琛为官期间忠于职责,不惧权贵,敢于直言。
吴琛的一生是“清廉善治”的一生。景泰年间,持节四川之时,吴琛即以明达果断,得分宪体,为蜀人所称之。成化元年(1465年),淮南、扬州等地饥荒灾重,吴琛奉旨赈济,为民行便。成化六年(1470年)巡抚湖广之时,据《汉阳府志(乾隆版)》载述,吴琛历至汉川,询民疾苦,知汉水泛滥,阻隔行者,虽有舟楫,不解其困,故兴役,先筑甑山堤,后筑和公城堤,为邑民所敬仰,是为“吴公堤兮传四方,千秋万岁不能望”。同于成化年间巡抚湖广之时,吴琛亦曾修葺黄鹤楼,《湖广图经志书》记载有:“黄鹤楼年久倾圮,本朝成化间,楚府宗室来复轩捐资倡郡人创建,都御史吴琛修葺”。吴琛于任期间,军民感德,以致由巡抚湖广晋升右副都御史总督两广离去之日,郡邑父老扶携相送,号泣载途。
吴琛此番为民尽心、为职尽责之事史料多有记载,不再赘述,是而《繁昌县志(道光版)》称其:“居乡谦抑,待人无贵贱,必以礼。没后资业萧然,视先世所遗,不长尺寸,人尤服其操云”,《明史·卷一百七十八·列传第六十六》中称其:“而琛务谨廉”。
吴琛的一生是“才情皆具”的一生。《繁昌县志(道光版)》载有其《进士题名碑》,当为官之后为繁昌县学立碑题文之作。通篇六七百字,文风严谨,情意兼备,饱含对故土繁昌及其人文学风的称赞,以及对后辈的勉励。另载有《周节妇徐俊妻》:藁砧淹弃病难禁,万死宁甘共陆沉。哭丧双明哀思切,泪淹孤枕血痕深。苍天可誓惟清节,白日何妨照赤心。圣诏煌煌重旌节,名高令女古犹今。通篇五十余字,深沉至极,哀痛与敬重之情尽露。
《巴陵县志(光绪版)》载有其《游君山》一诗:“湖光潋滟逈无边,拥出青山渺一拳。草树影连波底月,楼台势压水中天。三秋銕笛来黄鹤,午夜云帆过画船。公暇登临翘首处,分明砥柱镇湘川。”此诗具体时代背景虽无史可考,但根据吴琛任职经历,可能为任湖广巡抚期间游历湖南经巴陵县君山有感而作,全诗情景交然,意境颇佳。
此外,吴琛亦著有《愚庵集》和《芜湖吉祥寺记》等。《繁昌县志(道光版)》称其“勤敏好学,尤善辞命,一切手答,初不经意,恺挚可诵”,当为如此。
关于吴琛的才情另有一件趣事,虽无史可考,但民间流传亦见吴琛才子和惜才之名。相传吴琛于两广总督任上,某日于西禅寺拜佛烧香之时,遇到了卖菜为生的孩童伦文叙,吴琛知其神童之名,遂出上联:“一介寒儒,攀龙,攀凤,攀丹桂”,话音刚落,伦文叙即以寺中三尊佛像对出下联:“三尊宝佛,坐鳌、坐象、坐莲花”,引得吴琛赞不绝口,遂以白银资助伦文叙完成学业。而伦文叙为何人呢?是为孝宗弘治年间状元,后历任翰林院修撰等职,以书史为长。此乃才子与神童之佳话。
吴琛的一生是“建立武功”的一生。天顺年间吴琛巡抚甘肃,西部番族寇犯边境,吴琛同时任甘肃总兵的宣城伯卫颖出师征伐西番马吉思、冬沙诸族,建立功绩。墓志铭中记有:“西番扒沙巴哇连岁寇边,公会宣城伯卫公出师征之,斩首千余,获马驼牛羊器械无算,以功加俸二级”,《明史》和《国朝献征录·卷五十八》亦有西番犯境的记录可印证。
成化年间,两广地区流寇为患,朝廷以韩雍为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派遣参将张寿、游击冯升等分路讨伐贼寇,寇盗逐渐平息。成化九年(1473年),叛乱再起,两广总督韩雍受弹劾致仕后,朝廷任吴琛为两广总督剿匪抚民。吴琛既至,政治一新,恩威并施,以致德庆、大埇等地傜獠不出,踪迹绝敛。巡行广西柳庆时,地方贼寇拥众来降,稽首听谕。于广东新会、新兴境内,数百流盗劫村作乱,吴琛派兵讨伐,使朝廷南境无忧。
繁昌现有一座吴聪墓位于孙村境内,为吴琛父吴聪墓葬,因子琛任都察院右都御史而封荫中顺大夫。
“气秉洁白,才兼文武。柔亦不茹,刚亦不吐”,是为时任南京工部尚书萧祯笔下的吴琛,也是对吴琛为人的写照。墓志铭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繁昌人的于外“漂泊”、为官为民的往事,自高中进士至总督两广而终,仕途二十五载,几经沉浮,仍直言不讳,任于多地,皆为民行便,继而建功一方,流芳青史,其正直、才情、尽职为时人所珍重,后人所敬仰,传为一段佳话。




